搬到这间出租屋的第三个月，我在阳台上摆了一盆薄荷。十块钱，从菜市场旁边的花摊上买的，塑料盆已经裂了条缝，但叶子还算精神。我每天早晚浇水，看着它从蔫头耷脑变得支棱起来。房东上个月发来消息，说下季度房租要涨两百。我盯着那盆薄荷看了很久，它不知道什么叫月供，也不知道什么叫CPI，只知道往有光的地方长。
我后来算了一笔账。这盆薄荷十块，花盆和土算五块，每天浇水的水费忽略不计，但如果按我每小时的时间成本来算，每天花五分钟照料它，一个月就是两个半小时。这两个半小时如果用来加班，按我的时薪能换回一百多块。可我还是每天浇。财经文章总在说资源配置，说人应该把时间投入到回报率最高的事情上。但人不是机器，人需要一些回报率为负的东西来撑住自己。
房租涨两百，意味着我每个月要多卖出四十杯咖啡，或者写八篇稿子，或者加十个小时的班。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的时候，阳台上的薄荷正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财经新闻里说消费降级，说年轻人开始买临期食品，说拼多多的市值超过了阿里。我没买临期食品，我只是把那盆薄荷从塑料盆换到了一个旧搪瓷碗里，因为塑料盆彻底裂了，而搪瓷碗是楼下垃圾桶旁边捡的。
我有个朋友在券商工作，每天穿西装，看K线图，跟我讲美联储加息对新兴市场的影响。有一次他来我家，看到那盆薄荷，说你这点绿植能值几个钱。我说不值钱，但它不用交房租。他笑了，说你不懂，现在连绿植都有金融属性，名贵品种炒起来比股票还疯。我说我这盆是菜市场十块钱买的，炒不了。他说那你养它干嘛。我说它活着，我也活着，就这么简单。
后来我慢慢发现，财经世界里有很多这样的“薄荷”。它们看起来不起眼，不产生现金流，不进入GDP统计，但它们构成了生活的底。一个城市的烟火气，其实是由无数个不产生经济价值的瞬间拼起来的。早晨六点的豆浆摊，深夜路边的烧烤车，阳台上那盆没人注意的薄荷。这些东西不创造财富，但它们让财富有了去处。一个人赚了钱，最后总要花在什么地方，而那个地方，往往就是这些不值钱的东西。
薄荷长得很快，掐了一茬又长一茬。我有时候摘两片泡水喝，味道很淡，但比白水多了一点意思。房租还是涨了，我也还是交了。财经文章继续在说通胀、说利率、说资产负债表衰退。我关掉手机，给薄荷浇水。它不知道什么叫衰退，什么叫复苏，它只知道有光就长，没水就蔫。这大概是我在这个城市里，唯一能完全理解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