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两个月，薄荷不仅没死，反而从盆沿垂下来，藤蔓拖了半米长。我偶尔去阳台抽烟，顺手掐两片叶子搓一搓闻味道。那个自动浇水器还在滴答滴答地走，电池换过一次，是颗CR2032的纽扣电池。这东西谈不上什么智能，连个传感器都没有，它不知道土干不干，也不管下雨还是晴天，只是机械地执行一个固定动作。但恰恰是这种笨办法让薄荷活了下来。我后来想，很多所谓的智能设备，功能堆了一大堆，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。
楼下邻居在楼道里装了个感应灯，人走过去就亮，过一会儿自己灭。有次我半夜下楼扔垃圾，灯亮了，照见墙角一只壁虎。那灯用的是红外感应模块，成本大概几块钱。它判断有人经过的逻辑很简单，检测到移动的热源就接通电路。这个判断经常出错，比如夏天热风灌进楼道它也会亮。但没人抱怨，因为亮一下不碍事。这种粗糙的容错反而让它比那些精确但脆弱的系统更耐用。
我上班的公司去年换了一套门禁，刷脸进门。有段时间我戴帽子就识别不了，得摘下来对着摄像头站两秒。后来系统升级了一次，说是用了什么活体检测算法，能分辨照片和真人。升级之后我戴帽子也能进了，但保洁阿姨推着拖把桶经过的时候，闸机偶尔会弹开。工程师过来调了几次参数，把红外和可见光两个通道的权重改了改。这东西说到底还是在做概率判断，没有百分之百这回事，只是把错误率压到能接受的范围之内。
我手机上装了个记账软件，每笔开销手动输入。它有个功能是自动识别短信里的消费记录，然后归类。有次我买了两百块钱的薄荷苗和花盆，它归到了“餐饮”类别里。我没去改，由它错着。后来看月度报表，餐饮支出那栏多出两百，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。这种错误反而让我觉得软件是活的，它在猜，猜错了也正常。比那些永远正确但冷冰冰的东西强。
前几天降温，我把薄荷搬进了屋里，放在窗台上。那个自动浇水器拆下来了，因为室内蒸发慢，再滴灌会烂根。我改成手动浇水，隔几天摸一下土，干了再浇。机械定时器被扔在阳台角落，上面落了一层灰。它完成了一个夏天的任务，现在轮到我自己来判断了。科技能替人做很多事，但替不了人决定什么时候该停。
